狗屎也有发霉的日子

与旧海派中年男人怀旧，何必分清这左右

作者: 陈丹青
isbn: 7563366954
书名: 多余的素材(修订版)
页数: 239
出版社: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
定价: 28.00
装帧: 平装
出版年: 2007-9

陈丹青算来也是我的父辈级人物了。当过知青，留美十余年，《西藏组画》名列画史，又曾怒斥教育体制进而炒了清华大学鱿鱼，这等人生经历，莫说我辈望尘莫及，就是他的同辈也不一定这么丰富有趣。这样的人写起书来，自然是有些看头的。《多余的素材》算是一本怀旧之作。加之又添加了些老照片，这本修订本更显得沾满了岁月的灰尘，封面用黄色，使得灰尘更重了。

陈丹青之怀旧，以其年岁，自然是上个世纪的旧事旧人旧地方。旧事，多是民国、文革之事，旧人，多是他所接触的文艺界前辈，旧地方，则是他的家乡老上海了。这些拼合在一处，便成了《多余的素材》，成了《多余的素材》里那股子浓浓的旧海派的风味。说是旧海派，有点牵强，毕竟陈丹青并没有在民国时期的上海生活过。但他笔触细腻式的唠叨，文中超然于政治之外的人情世态，对旧上海（我觉得1980年代之前都可以算作旧上海的）的缱绻缅怀和今昔对照，其间夹着的小弄情愫和沪上方言，都能找到海派的影子，加上是怀旧主题，姑且称作旧海派吧。

在《怀旧与革命》一文中，陈丹青讲到自己看《青春之歌》、《早春二月》和《英雄儿女》之类的电影，很是激情澎湃，后来发现，这些电影都是他们的祖辈父辈拍摄的、给自己的青春做个留恋的怀旧之物，而陈丹青这辈人看得“撒出浑身野劲儿模仿父祖，打骂拼杀闹起‘革命’来”，接着悟出个道理：陪着老革命怀旧，可以。真革命？不行！我不想像余杰逼问余秋雨的文革史一样，以一句“真革命？不行！”来追究陈丹青对红卫兵的态度。我只是想说，当我读《多余的素材》的时候，感觉到的，也是在“陪老革命怀旧”。

一些过去的东西，是不必挖空了心思去判断是非的，残留一些影迹，已经足够，而影迹倘若能更清晰一点，那就已经很幸运的了。陈丹青这旧海派的怀旧，犹见功力，白描相当厉害。《阶级与钢琴》里这样描写一位被抄了家的“资产阶级”小姐，重见她家钢琴的细节：“忽而，蓝衣女孩的右手掀开临近门口一架钢琴的琴盖，探进左手，大拇指与小手指尖平行张开，熟练地朝那黑色键盘摁下去：那是她家的，还是别家的钢琴？嗡——钢弦震动，后来我才知道那叫‘和弦’”。至于资产阶级不资产阶级，陈丹青只是感叹了一句：“他（她）们终于整得只剩‘阶级’，没有资产了。”而对旧人胡兰成，陈丹青则大段大段地引用了他的文字，都是一些生活细节和微妙的心理变化，他是不是汉奸，无关陈丹青的事，才子之间的惺惺相惜，尽管时空相隔，也闻得见那股子才气。

余生也不晚，能读到愤青的书，也能读到出离愤怒之外的一笑一颦、举手抬足和文人的长叹，细节处，才有人世间的爱恨情仇悲欢炎凉。只是时移境迁，我虽然也闻得到陈丹青的一丝才气，却不能与之忆景触情，或痛饮杯酒，默契地相对无言。譬如我看旧上海的影视剧，无论如何是提不起多大兴趣，因为我无法进入情境。我始终觉得，那些人、物、事不过舞台上的摆设和演义。不是我认为人生如戏，只是陈丹青那些记忆，实在比戏剧还戏剧，在他笔下，细腻清晰如电影镜头，或者如油画。这旧海派中年男人的怀旧，竟让我一时忘了上个世纪，原是充斥着左左右右中中之争的滚滚硝烟的。

2007-12-26  长沙马栏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