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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必须学会被绝望打败,然后成为怯懦者
殷旻 发表于 2008-05-25 21:39:06
你必须学会被绝望打败,然后成为怯懦者
郑小琼:女,1980年生,四川南充人。2001年来东莞打工并写诗,大大小小获过很多奖,长长短短参加过很多活动。出版诗集、散文集若干。
人生无大事,无非生老病死结婚生子
殷明:从05年开始,你记得的人生大事有哪些呢?
郑小琼:大事,什么是大事,什么是小事啊,也许对于我来说没有大事,人生的大事,生死结婚生子,这些大事都没有在05年后发生。我从05年到现在换了几次工作,失业啊,估计跟你差不多。
殷明:你换工作是因为哪些原因呢?
郑小琼:05年参加青春诗会,年终奖没有,去找老板,结果呆不下去,然后失业了差不多半年,后来进了一个塑胶厂做宿舍管理员做了差不多半年,就到现在这个地方了。
殷明:那发生在写作上的大事呢?
郑小琼:写作上基本也没有大事,很多东西在以前写了,不过这两年发表得多一点,引起人关注一点而已。
殷明:你被关注是什么时候?
郑小琼:也不知道。不过这些东西对写作者并不重要,最重要的还是写一些文本吧。
生活在不健全的工业时代,肯定会被伤害
殷明:诗集《黄麻岭》、《两个村庄》和这次的诗选有些什么不同?
郑小琼:《黄麻岭》是打工题材的,《两个村庄》是乡村题材,而这个诗选选了这两种题材二三十首左右,然后就是长诗选跟一些近作。
殷明:我不想提打工诗歌,但好像回避不了,你认为呢?
郑小琼:为什么要回避啊,打工诗歌在我的心中只是一种题材上的界定,跟其他题材一样,并没有什么特殊啊,作品最终落实的是文本,哪种题材都有好作品,同样哪种题材都有差作品,对于打工题材的诗歌来说,同样如此,我觉得也没有什么回避的。
殷明:你的打工题材是体力上的机械化的,带了工业文明的特征,有很多意象我印象深刻,像铁、钉、出租房、机台之类的,你面对这些东西的时候,有何感触?
郑小琼:是的,我本身就生活在一个高度工业化的珠三角,你说的这些铁啊,钉啊,出租房等基本是我每天接触的,对这些常常是矛盾的,当你每天置身于这些场景中,作为一个个体的人,一个有血有肉的人,他也许对这些充满千百滋味,我曾用过两句话来形容在这个处境里的大部分,呆不长久的异乡与回不了故乡。而对于工业文明,我们需要的接纳,而不是反对,我反对的只是伴随着工业文明某些不健全的部分,我们需要一个更为合理的工业文明,乡间的那个落后故乡是注定回不了的,我渴望更多的能过在这个工业文明的异乡呆得下去的。这才是我所写的打工题材的诗歌真正意义。
殷明:你被这些东西伤害过吗?为此疲惫和厌恶不?
郑小琼:当我们生活在这种不健全的工业时代,肯定会成为不健全所伤害的那部分。 这是无法避免的,当我们被这种东西伤害时,不是产生反对,而产生反思。反思这个不健全的来源,对于不健全部分带来的是内心的疲惫,而不是厌恶,这是肉体与内心本能的感受,在本能背后的问题,才是我们更需要关注的。
殷明:07年珠三角出现过一次民工荒,现在要比以前怎么样?
郑小琼:大部分工厂都天天在招工中,普通工人的缺少,现在并没有什么改变,就我看到的工业区的里面,大部分工厂都在门贴着招工公告。
殷明:待遇方面呢
郑小琼:待遇方面肯定要好一些,比起前几年有了一定改善,比如工资普遍比04、05年增加了两三百块以上,这个是感觉到的。
对于那个故乡,我一直活在忏悔之中
殷明:你前面说的回不去那个落后的乡村,具体指什么呢?你的乡愁是什么样的?
郑小琼:对于这个问题。我只是想问你一句,如果你现在回你益阳那个乡村,你会呆得了多久。回去做得了什么?我就是这种感受,而乡愁部分是源于对自己的那个故乡的热爱,对于那个故乡,我一直活在忏悔之中,我对那落后的无能为力,当自己是那个乡村的一部分,却没有为它承但任何东西。
殷明:我们那边很多打工的人又重新回来了,异乡终究是异乡,他们回来成家,老一批的有些回来做小生意了。
郑小琼:是的,可惜这种做小生意的机会越来越少,在我的意识的,如果混得好一点,在故乡的小镇,或者益阳小城做点营生之类的。
殷明:另一方面,我觉得,回家不一定就是回到出生的村落,回到城镇,那也是回。这点心理上的感觉是一样的。譬如我在长沙,我就觉得是自己的地方。
郑小琼:乡村的凋零,是无法避免的,只有内在的忧伤了,去年过年去湖南就感觉比前几年去更添凋零,一个个没有年青人的村庄。
殷明:余光中的乡愁是对故土故国的眷恋,你的乡愁是被城市文明的侵吞激发出来的。你的乡愁和湖南的新乡土诗歌流派倒是有些相近。
郑小琼:每个中国人心中都有一个故乡,而这个故乡并也许并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某个地方,更多是心灵的安栖之处,而外界总在不断的损伤着内心的故乡,这种心灵被损伤的部分也许成为我乡愁的来源吧。你说的是新乡土是江堤、彭国梁他们那个诗派吧,不过读他们的作品较少。
我是一个怯懦者,这种怯懦不断地折磨着我
殷明:当你一贯认为的东西发生变化,譬如你的乡村不再那么凋零,你打工的环境也不再那么冷酷,你会发生什么相应的变化?
郑小琼:如果真是这样,也许又会有新的不健全出现。
殷明:那么是否可以这样说,你的诗歌一直都在找一个靶子批判?
郑小琼:不是的。我一直在反思自身,很多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一个懦弱者,对于时代批评得太多,承担得太少,但我在诗歌中不断的反思着,而现实生活自己却成为被反思的那部分了。
殷明:批判——无力——自省,你不觉得这是一个作茧自缚的过程?
郑小琼:表面上看来是这样的,其实正如朋友胡桑(上海诗人,记者注)说的一句话,在中国你必须学会被绝望打败。但是这种打败的过程,即是一种意义了。
殷明:打败后,你是如何作为的?
郑小琼:这便是我常常自责的地方,我是一个怯懦者,这种怯懦不断地折磨着我,有时候我会想承担某些东西,但是怯懦却常常打败我,对于时代这台绞肉机器,我们常常想改变它,在更多的时候却被这台绞肉机器变成肉汁,打败之后做什么,也许对于我来说,保持某种个体的尊严吧。
殷明:你觉得你被什么打了?
郑小琼:现实与自己理想的那部分差异,而这部分我无法平衡,也无法逾越。
殷明:现实与理想,这个话题太宏大了。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挣扎。你说具体点?
郑小琼:这个每个都可以感受,太多了。
殷明:是不是诗人们都被这个假大空的话题忽悠了,理想是被塑造出来画饼充饥的?
郑小琼:不会吧,其实这种是可以感受的,比如在工业时代,工厂主不遵守劳动法,你现实中你却无能为力,这是小事,更多事情也有啊。
殷明:这是现实的残酷。
郑小琼:这便是诗人忧伤所在。
诗歌给我带来了奖金,和一些莫名的烦恼
殷明:你的诗歌给你带来了什么?
郑小琼:带来了什么,不过这两年也给我带来了一些奖金,和一些莫名的烦恼。生活的问题总是无法解决的,烦恼就是一些莫明其妙的东西常常打乱我平静的生活。比如莫明其妙的采访,一些莫明其妙的电话,一些莫明其妙的会议。
殷明:回头想想,东莞给了你什么?
郑小琼:东莞给我什么啊,如果想一下,呆在珠三角哪个城市都一样,从写作意义上来说,不过东莞给我出了两本书,一本诗集,一本散文集,也许在别的城市,可能没有这个吧。东莞对我有世俗的意义。
殷明:东莞那还是不亏待你啊,有这样一个宽松的环境。
郑小琼:我没有说过东莞亏待我之类的。另外所谓宽松环境就不说了,不过我觉得与你想象的相反,有些事情就不好说了。一些莫名的谈话之类的。
殷明:找你谈一些莫名其妙的谈话?谁找你呢?
郑小琼:这个不说了。
殷明:你和广东的诗歌圈打交道多不?
郑小琼:有朋友相当多的。比如黄立孩啊,多年前就有联系,还有很多的。
殷明:广东整体氛围怎么样,比起其他地方,对诗歌的接纳程度是不是要大点?
郑小琼:是的,广东这点相对宽松多了,不过在哪里都一样,像上海的《活塞》(上海的诗歌民刊,记者注)啊,就相当好。
我更在意评委只有一个人的诗歌奖
殷明:目前获得的奖项中,你最看重哪个?
郑小琼:独立"中国民间诗奖"新人奖。这个奖项是发星(四川诗人,记者注)的《独立》民刊发的,评委也只有发星一个人,至今已颁了两届。
殷明:第一个是谁?奖金多少?
郑小琼:我是首届新人奖。奖金没有。这是我最在意的一个奖。
殷明:和你一届的还有哪些人?
郑小琼:“《独立》首届中国民间诗歌奖”获奖名单——民间诗歌独立奖:周伦佑、海上;民间诗歌评论奖:梦亦非;民间诗歌编辑奖:黄礼孩、布咏涛、安琪;民间诗歌贡献奖:阿翔;民间诗歌新人奖:郑小琼;民间诗歌精神奖:张联;民间诗歌理想奖:孙文涛。
殷明:这个奖项是哪年给的?
郑小琼: 03年的事。这个只是代表发星的立场。在这个年代,我更在意一个人是评委的诗歌奖,而不在意多数人是评委的诗歌奖,一个人的立场可能更稳定一些,多个人更多的时候是妥协后的结果。
2008-5-25 整理于新中路立交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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